许安宜编好的图书总集《九域玄枢总鉴》已在泰景二年的盛夏完成。那段日子,相思几乎将自己埋首于书卷与笔墨之间,眼睛被烛火熬得酸涩干痛。
这部书原本是奉旨修缮,许安宜竭尽心力,修好了便赶紧呈报给许安宗过目。许安宗细细翻阅,眉目间透出几分满意之色,称赞了许安宜和相思的良苦用心。
修书的过程,远不如表面上看得那般平顺。
许安宗的意图,是要通过这部书重塑正统性——毕竟是杀兄夺位,人言可畏。他暗示许安宜一定要摆明皇位的正当性,借史书立威,借文辞定论,将那些不利于他的流言彻底掩埋于浩如烟海的书卷之中。
相思不愿涉足这样的内容。好在许安宜兴致勃勃,只将今古诗词歌赋的编纂交给相思处理。相思也乐得从容,只需从前人遗留下来的词句中汲取清风雅韵,而不必触碰那些纠缠不清的权力与正统之争。
许安宗大为嘉赏,特意在宫中设宴,兄妹叁人难得地小酌几杯。
席间,许安宗端起酒杯,神情间露出几分难得的轻松:“修书大功告成,汝等亦辛苦了。”
许安宜笑道:“能为皇兄分忧,乃是臣弟的本分。”
相思淡淡一笑,未置一词。
许安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微微凝住,似是随意地问道:“与驸马近日如何?”
“很好。”相思轻声答道,语调不急不缓,嗓子里却好像有一颗青梅,酸楚蔓延到了指尖,“有劳皇兄挂怀。”
她的眼中掠过一丝疲倦。仿佛是数月来的劳碌让她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淡淡的憔悴。可更多的,是从心底升起的沉寂与冷淡。
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刚成婚的时候。那时在慎思堂后面的凉亭中,许安宗也曾经问过相同的话,声音温和,目光柔和。是关怀?是愧疚?抑或是,掩饰不住的试探?
许安宗饮了一口杯中酒,唇角微弯,笑意却带着几分隐隐的无奈:“朕晓得你心里一定是在怨朕,为何要让周述纳了关家女为妾。”
相思眼睫微垂,沉默不语。
“九妹。”许安宗的声音略显低沉,似是刻意放缓了语调,“朕从前便同你说过,你的婚姻不仅仅是一场简简单单的婚礼。它背后,还有政治,还有权力。”
相思抬起眼眸,淡淡地看向他,那目光中没有质问,也没有责怪,只是透着一种冷寂而疏离的清明。
许安宗摇了摇头,长叹一声:“朕登基靠的是周家与关家。关家冶铁为生,若是想要对抗铁勒浑,便必须用他。二者能够联姻,那便可保北疆暂时安稳。”
“皇兄圣明。”相思低低地应道,声音平静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许安宗望着她,似是还想说些什么,可到嘴边的话却又咽了回去。或许是相思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令他感到无从开口,或许是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种纠结与矛盾。
许安宜见此情景,连忙笑道:“九妹这些日子忙于修书,精神不济,皇兄你别见怪。待她休息几日,定能恢复如常。”
许安宗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许安宜,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:“这次修书,六弟操持得不错。朕想知道,在修书过程中,有哪些士子表现优异,值得嘉奖?”
许安宜听了这话,脸上顿时漾起笑意,显然心中早有准备。他眉眼飞扬,连声举荐了自己提拔的两位士子。一位精于考据,考订古籍,条分缕析,如寻幽探微,事事皆有凭据;另一位通晓谶纬之学,旁征博引,尤善将那些虚渺玄妙的预言附会于当世之事。
他言辞间显得极为欣赏,语调高昂,不觉间便说得眉飞色舞。看得出,这次修书不仅让他声名大振,也与那两位士子结下了不浅的交情。
许安宗静静聆听,神色不动,只唇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。他挑了挑眉,似笑非笑地开口道:“看来六弟人缘极好,朕会好好考量他们的功绩。”
宴席散去时,相思略有些薄醉,许安宗体贴地命连珠护送她先回琼华宫歇息,之后再回公主府。许安宜因要探望新婚的妻子,便也匆匆离去。
相思扶着连珠的手走在御花园中,她忽然想起,从前便是在这座御花园中,初遇周述,玉树临风,从此便将她的心绪牵引至深渊中,再也无法回头。
思及此处,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,回眸望向假山后方,仿佛那人依旧立在那里,笑意淡淡,眉目温润。
正出神间,假山后绕出几位大臣,似是正要前去觐见皇帝,步履匆匆。相思不欲与他们打照面,便拉着连珠躲到一处藤蔓攀附的阴凉角落,拨弄着绿叶,以掩去身影。
耳边传来窃窃私语,显然那几位大臣也在此等候召见。或因皇帝尚在午憩,众人索性倚在树荫下乘凉闲谈。虽隔着假山与繁枝密叶,却能清晰地听见他们的对话。
“我说,你们听闻了吗?这关家自从与周家联姻后,倒真是吃得开啊!听说从陛下那里讨得了北方叁镇的盐铁专卖权,实在是肥得流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