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68)雕栏玉砌应犹在(1 / 2)

这个孩子的出现,仿佛在相思荒芜的心田上,生出了一抹新绿。让她那颗早已冷硬的心重新泛起柔情的涟漪。从此,她将全部心力都倾注在照料孩子上,仿佛世间再无旁人、再无旁事。

而许安宗的皇位此时已风雨飘摇,命数已尽。

泰景叁年五月,宫中骤然传言,皇帝酒后不慎跌入太液池,虽及时救起,却积疾复发,终因病驾崩。消息传开,背后深意不言而喻——当时在场的,只有镇国侯周恭简、其长子周通以及秘密自边疆归来的叁子周迢。

相思听到这一噩耗时,正抱着柔软的周晏,凝神看着院中荷花。那些由周述从南方移植而来的荷花正值花期,层层迭迭的粉白花瓣,微风拂过,暗香浮动。池中几尾锦鲤悠然自得,朱红色的鳞片在水波间泛起粼粼光泽。周晏睁着澄澈的大眼睛,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,稚嫩的小手试图去触碰游鱼,却只能在半空中扑了个空,咯咯笑着。

连珠看出相思的异样,轻声劝慰道:“公主,天命难违,您也无能为力啊。”

相思微微垂眸,泪意早已凝结成霜,心底竟已难起波澜。她轻轻揉了揉周晏的小手,声音温柔而低沉:“总归是你的亲生父亲,好孩子,待会儿也去磕个头吧。”

几日后,周迢忽然造访公主府,气势汹汹。相思刚走到院门口,便听见外头争执声骤起。周迢怒道:“若不能斩草除根,终留祸患。五弟,我劝你好自为之!”

周述语气冷沉,似是压抑着怒火:“消息不实,绝不可能。”

周迢不依不饶:“妇人之仁,早晚会出事!”

最终,周迢恨恨甩袖而去,甚至连院门都未曾踏入一步。

自许安宗暴毙,朝局风云骤变,相思心生惧意,刻意避开周述。而不久后,东南沿海海陵州因皇帝暴崩,朝堂空虚,竟有皇室宗亲起兵自立,打着先帝或许安宗的旗号招兵买马。朝廷震动,急令周述率军前往平叛。

他前脚刚走,周迢又寻机而来,意图闹事。相思心力交瘁,正束手无策之际,却见周翎快步上前,将周迢拦在院外。少年身姿挺拔,冷声道:“叁伯,公主不愿见您,请回吧。”

周迢冷笑:“你敢挡我?”

周翎神色不变,抬手飞出一柄短刀,刀锋贴着周迢耳畔飞过,险些削掉半截耳朵,锋刃插入院门旁的木柱,刀尾微微颤动。

周迢脸色一沉,虽有怒意,却终究未敢再进一步,恼羞成怒而去。

周翎看到小周晏,也很是欣喜。在相思的指导下,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柔软的孩子,笑容里带着难掩的稚气与欢喜,鼓起勇气,他没有看相思,只是望着周晏说:“五婶,等弟弟长大之后,我带他骑马,带他读书,也和弟弟一起跟五婶学琴。我还想带着你们去西边走走,若是可以,我们就不回来了。”

相思笑着说他孩子气:“听说你也要去南方了?”

周翎的笑容微微僵住,面上却露出几分赧色与不舍:“对不起五婶,我、我必须要走。”

他不过是个少年,周恭简一言九鼎,如今朝中大权尽握,几如天子。周翎也别无选择。更何况,他的血脉中也流淌着周家的野心与忠诚——他想在战场上建功立业,成就毕生抱负。

相思望着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影,目光柔和,却含着几分难掩的担忧与怜惜:“你五叔会照顾你,万事小心,早去早回。”

不久后,周述便在海陵州彻底平定叛乱。这其中少不了西南地区僚人的鼎力相助。据闻,他们的首领骁勇善战,与周述、周翎配合默契,所向披靡,立下了赫赫战功。

大局既定,周恭简旋即上演了一出“叁辞叁让”的伪善大戏,最终“勉为其难”地登基称帝,改朝为虞,是为德宣元年。前朝许安宗则被追封为齐思宗。

沉孟姜为皇后,周通被封为鲁王,周迎被封为宋王,周迢被封为代王,周迹追封为怀德文襄太子,周述被封为晋王,周遇则被封为秦王。

齐朝已是旧梦,往昔的金枝玉叶一朝沦为亡国公主。倒是那位从前的驸马爷,如今的晋王,风光无限。

为巩固帝位的正统性,周恭简大肆操弄民意,命人将篆刻《承运碑》的青铜匣沉入黄河决口处,内中内容暗示“周氏代齐”乃大禹九鼎遗训。随后安排渔夫“意外”打捞出匣,由八十老儒当朝破译,引得士林震动,传为天命。此后,周恭简宣称周氏乃舜帝姚重华的直系后裔,又自称为东汉周勃一脉。在祖宅地下“发现”了西汉时期的鎏金族谱简册,由鸿胪寺卿主持公开展示,场面隆重非常。

不仅如此,他还设立了“崇文阁”,系统地焚毁齐朝实录,尽力抹去前朝痕迹。然而,出于刻意而为,他却命人留存了许安宗与许安平荒淫无度的《春宵秘录》抄本,并散布于民间,任其流传。

这一切的谋划,皆出自周遇之手,步步精妙,滴水不漏。

周恭简极为满意,常在朝堂上当众夸赞周遇道:“孤能有今日,皆赖六郎之谋。”

这些事相思听了也就随风散了,像是秋日枝头飘落的叶子,无声无息地沉入泥土。

连珠眉头拧着:“奴婢听说,驸马爷要回来了。公主要不要带着小世子去接风?”连珠也不管周述被封了晋王不晋王得,在她眼里,他只是尚公主的驸马。

相思倚在窗边,目光漫无边际地望着院中的老槐树。枝叶已经有些枯黄,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,落在地上。“连珠,现在我已经不是公主了。”她笑得轻巧,像是谈论一件再无关紧要的事。